见到这只浑身长着淡黄色毛须的小狗时,正是十月长假的第一天,在单位里值班。人静声无,我从走廊这端到那端。它可能被我的脚步声吵醒了,从楼梯口的地毯上伸个懒腰,惺忪着眼,起身向我摇了摇尾巴,又继续躺下了。

 

那一刻,我从紧张变成松弛。也许,这第一印象确实重要,奠定了我的好感。其实我是很怕狗的,不管它是大狗还是小狗。我的狭隘表现在面对于任何有异于人的动物时,都会自觉地害怕,不管它是鸡还是狗。一直以来,人打狗,狗咬人,人怕狗,狗也怕人,人狗的关系没有互信与和谐。现在,这只小狗那么友好地对我,我前所未有的独自一人放松地经过它的身边。

 

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它干干净净的,黄毛闪亮,颈里还有一个精致的项圈,可以断定是从谁家里跑出来的。为什么不呆在主人家里,却要成为一只流浪狗呢?也许,它还根本不知江湖险恶人心复杂,就这么任性地出走,根本不考虑等待它的命运是什么吧。还以为在家呢,这么臃懒。

 

八号上班中午开饭时,小狗突然从黄杨树丛中串出,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看着我,向我摇摇尾巴打个招呼。呵,原来我们是熟识的了。我对它给予的信任感到开心。于是,蹲下身,伸手抚摸了一下它,它不躲不避地享受着我的友好。我对它说,走,一起去食堂。它便欢快地跟着我,碎步跑向食堂,安怡地享受着我们丢下的食物。可是,它引起了单位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性们的尖叫,她们甚至不敢坐在那儿吃饭。她们越尖叫,它越警惕,用虎视眈眈的眼光注视着她们。最终,这些优雅的女士们趁它没看到,偷偷拿着饭盒溜出食堂跑向自己的办公室。

 

这才发觉环境似乎不容表达我对它的好意。可是,从此以后,小狗竟也识趣地不进食堂了。我便每天从食堂里拿来些剩饭剩菜。它猛吃几口,然后转向我,围着我跳跃,表达着它的喜悦与感激,再跑回去低头吃饭。吃完了又到园子里去了,与黑猫说说话,亲热一下,追赶追赶飞来的小鸟,在草地上打滚、晒太阳,或者顽皮地追逐着自己的影子打圈,下雨的时候看西洋镜一样地对着跑出来的蟾蜍轻轻地低吼,仿佛不认识这个天外来客。

 

我相信,这些天一定是小狗此生最快乐的。虽然此前它一定也是衣食无忧,但是封闭在一个家里,只在那么小的地方徘徊,与自然相远,定是它出逃的动力。现在,虽然它有时也会被不喜欢它的人突然伸出的一脚踢到,但是它已明白了这个世界总是有人喜欢有人厌烦,在自然的环抱中它已培养起了坚强乐观。所以,它健康、活跃,那些侵害便不觉得什么了。

 

可是,好景总是那么短暂,我因为去日本,不能照料它了。甚至有人特地劝我,要是喜欢,就把它带回家吧,不要在公共地方养宠物。这下我仿佛变成了它的主人了,倒不得不思考它的处境了。更何况还有人说要吃狗肉,我怎么能放心留下?

 

于是,我对妈妈说,把我的小狗也寄放在山脚下废弃的宾馆吧。那里有看门人养的四只狗,有三幢大楼,一个操场,还有蓬勃生长野草的花园。妈妈每天要去饭店拿些饭菜,照料几只狗的。

 

当我把它带上我车的时候,它一眼不眨地看着我,不明白我要干什么。但是,它在发抖,它很害怕。我的抚摸让它镇静并信任了我。

 

可是,我万没想到,狗与狗之间原来还有如此的侵犯。刚把小狗放下,就有两只宾馆狗追着它,甚至咬它,我只听见我的小狗在惊慌害怕地叫。我也惊慌焦急地叫妈妈,快快赶走野孩子一样的宾馆狗,不要让我的小狗受伤。可是我的呼唤是如此无力,我保护不了我的小狗呀,它逃走了。

  

  我哭着和妈妈在宾馆的角角落落里寻找它,呼唤它。妈妈安慰我,不要紧,它走不出去的,会找到它的。可是,没有它温柔的眼神,欢快的身影。为什么我总是好心办不了好事?我是不是多事?是不是矫情?我是真的爱它吗?视它为我亲爱的朋友吗?我一连串的问着自己。自责,还是自责。

  

  从日本回来,妈妈在电话里最先说的是,小狗被看门人找到了,现在很好。我赶紧要去看它。

  

  我不知道人们怎么喜欢用“吃官司”一样的方法来对待喜欢的动物。只见玻璃门内,我的小狗享受的优待是一根长长的布绳子一头饶着它的脖子,一头缠在楼梯扶手上,因是下雨天,房子里显得很昏暗。我赶紧叫看门人取下楼梯那头,冒雨带着它到操场上。小狗一开始没有对我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我知道,它一定埋怨我,为什么要让它饱受惊吓饥饿。可是,当我牵着它走向山林时,它很快又表现出了与我的默契,我们的眼神是相通的。我随它往山林枯枝间走,任雨水淋在身上,它原来是找地方大便。

  

  当我转了一圈想带它回来时,它又用无辜而商量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它不肯挪动脚步。望着它,我干脆放下绳子,任它一步步坚定地走向绿色的山林,直到消失了背影。雨滴嗒地下着,我却一直守在操场上,怕宾馆狗会过来欺负它。一刻钟后,我叫着它,可是半天没有动静,就在我想转身离去的时候,它从天而降一样地飞奔向我脚边,以狂欢般地快乐扑向我,我开心地都和它一起跳,我们又回到了过去。

 

可是,我还是要把它牵向那幢昏暗的大楼。但是我把它头颈里的绳子解松了。等第二天后我再去看它时,它竟不在!它聪明地解开了绳子,把一整幢灰蓬蓬的大楼当成了它的乐园,楼上楼下满世界狂奔。我便不许看门人再给它套上绳索了。只是我到底该怎样对待这只酷爱自由的小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