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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月饼寄姑姑
作者: 尤文华 | 2007年09月25日 18:02 | 栏目: [ 岁月有痕 ][ (179) 点击 ] | [ (32) 评论 ] | 本文地址: http://youwenhua.blshe.com/post/381/105409

(一)
走过邮局,看到了两行挺煽人的字眼:“千里明月寄相思,你把月饼寄回家了吗?”苏州这个城市正日益成为打工者的天下,邮局永远是外出游子把心寄回家的地方。我从没离开过家乡,不曾体验到“魂逐盈中月,梦踏故乡尘”的感情。
可是,我忽然想起了姑姑。于是返身走进邮局,排了一个好长的队,借月饼把我的思念邮给姑姑。
想起姑姑,我就想起一个多月前从宁夏平罗回家的那晚,我把数码相机中收藏的几张拙政园和改造后的山塘街的照片拿出来给姑姑看,没料姑姑刹时就是两滴眼泪掉在相机上,那一刻我傻得不知所以,只听姑姑幽幽地说:这辈子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这才明白,姑姑念叨的是家乡啊。拙政园远香堂门前的荷花开了吗?虎丘千人石上照相的人还是要排队吗?雨天还能穿着绣鞋过小巷吗?家门前小河上的鸭蛋桥拆迁了没?东山的杨梅、枇杷还是小时候的味吗?陆稿荐的酱汁肉还是红红甜甜的吗?......
此刻,不知从何传来了“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星月如钩。人隔千里寄乡思,思乡的人儿泪长流......”的歌,优美的旋律把美丽的乡愁撩拨着,在这样的夜里,那枚会变的月亮是否变成了思念故土的叶子,想着叶落归根而让姑姑思乡的泪水暗暗滴下?
(二)
其实,我小时候的姑姑只是一张照片,我对着奶奶家照片框中留着整齐刘海穿着旗袍看上去并不比我大多少的瓷娃娃一样的人叫“兰州姑姑”的。
五岁那年,她从照片上走了下来,我见到了她。我叫她兰州姑姑,父亲说现在应叫“宁夏姑姑”了。我搞不清兰州在哪,宁夏在哪,反正应是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宁夏”从此就扎根在心底了。只是记得我特别要和她在一起,和堂妹妹抢着要和她睡觉,因为她美!
读初中时学了地理,方知宁夏还被称作"塞上江南"。看着地图上方,想着姑姑在那,不免对姑姑的江南顿生好感。可是姑姑的江南只是文字,我没有切身的体会。我只有遥想。
真是遥想啊!从小到大只见过三回姑姑。总是要隔上十年,姑姑才会回来一趟。少年不知离别苦,我却记得姑姑走时,父母亲和姑姑相对抹着眼泪,让我心里急急地,也不好受。
那年,姑姑又回到家乡,与姑姑朝夕相处了三个月。我的女儿情怀逃不过姑姑锐利的眼睛。也正是需要有人指点的时候,姑姑细细絮絮地分析指点着我人生的迷津,我也一五一十地把闺中心情向姑姑倾诉。那时,我暗发痴想,有姑姑一样的妈妈,当是人生一大益事。
从此,青鸟殷勤,信长信短里我把自己都及时汇报给姑姑。
终于,我长大了,可以自由地张着翅膀行走在地图上的那些地名了。妈妈说今生的愿望之一便是能去看一眼姑姑生活的地方。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放下一切羁绊陪妈妈一起飞向我久已向往的姑姑的江南。
待我把要去的消息告诉姑姑时,姑姑说,她激动得一晚睡不着,第二天赶着给我们支起了床。
终于,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一小时的汽车,我们见到了姑姑。白发银丝的姑姑早已不是相片框里的女孩子了,没有了瓷娃娃一样的丰盈青春,可在我眼里依然是漂亮的老太太,白白嫩嫩的皮肤愣是没被西北的风吹黑,依然说着一口流丽好听的苏州话,偶尔夹上一句上海话,让你无法相信姑姑已在西北呆了四十八年!而当她与她的孩子们说话时马上就会有平罗话出来,转换之快让人也确信是个地道的当地人了。
(三)
一九五六年,姑姑怀着一腔热爱祖国支援大西北的远大理想来到了兰州。由于远行,年轻皎美的脸庞飞着两朵红晕,更显得白晰,眉目如画,两条辫子随步扭摆,在人群里显得格外著目。当她一下火车,随着人流走进军分区吃饭的礼堂时,她清澈的眼睛遇到了一道惊讶而热情的眼光,那是正在发饭票的军分区干事,后来被我叫作姑夫的抗美援朝英雄。
其实姑夫也是个英俊的后生。只是战争在他身上留下了弹痕伤疤,手指缺了两节,声带受伤、声音嘶哑。我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去想象姑姑是怎样与姑夫相恋的。但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定是惊人的一瞥,电光火石在眼里爆发,否则不会象昨日之事那样,让姑姑记忆了半个多世纪,而说起这些的时候,姑姑的皱纹都散发着甜密的光芒。我唯一能想象的就是,只要姑姑走过,身后总有年轻干事热情的眼光追随。而积极向上的姑姑也被英雄的事迹所打动所感染,当然,还有西北小伙子的朴实英俊。
那个时候,组织就是一切,甚至可以帮你定下终身大事。穿着列宁装的姑姑与姑夫这对相隔着三千公里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姑姑秀丽的脸上终日露着灿烂的红霞。而远在苏州的奶奶并不同意。
奶奶是个旧式的大家闺秀。在她眼里,不管什么年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即便是解放军也是粗人一个。奶奶只发狠道:好,你就别回来!
就这样,姑姑为了爱,留在了兰州,一家工厂里做会计。
可是,生活里,只有爱人是单调的。每当佳节团聚时,她思乡的情更浓了。她想念着家乡。想念着逆来顺受的好脾气的姐姐,想念着从小一起长大处处苛护她的哥哥,想念着把她当小公主的父亲,甚至想念着一不合规矩就要用尺在桌角打手心的奶奶,于是,她和爱她的姑夫回家了。可她回来的真不是时候。爷爷正因复杂的社会关系被审查着。
奶奶冷冷道,当初你自己选择的,还能反悔吗?看着没有工作的奶奶全靠典家当过日子,姑姑不声不响又回到了兰州。她这一去是带着怎样的决绝哟!
六O年来了。那个饥饿的年代来了。兰州的供应更是匮乏,逢年过节一人才供应二三斤大米,可即便有大米,也还是籼米。姑姑毕竟是生活在江南鱼米之乡的女子,她更加不能适应了。而这时,我的堂姐姐出生了。沉默寡言的姑夫看着姑姑的憔悴,心疼地与姑姑商量,要不回老家宁夏平罗去吧,那里虽然艰苦,可毕竟是塞上江南,出产大米。
真是无法想象,姑姑怎样辗转于西北。姑夫的家乡人象对贵客一样地来看望这个来自苏州的美丽姑娘。可是热情好客只能增加生活的美意,不能代替生活。姑姑看着贫穷的四周,这才明白西北的农村是怎样的一幅生活场景。但是姑姑却是要强的,她要改变。她主动要求工作,提出到当地小学去教书。姑姑是个能干的人,很快适应了学校的工作,年年先进,还被评为读毛选积极分子而入了党,上了报。可是那里毕竟是西北的农村,闭塞的环境与姑姑活泼的个性总是反衬着,生活总是不断地在考打着她。她没想到,她的服装也会成为别人议论的中心。姑姑来自于江南,不说旗袍,也还是以袄裙居多。可是当地人对穿裙装的姑姑象对待异族一样。于是,姑姑又沉默了,当地人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宁夏平原,你让他怎么信江南富庶的生活?她努力与当地人一样的着装,从各方面让自己本地化。我不知道要想从自己身上剥离掉家乡的影子该有多困难,又有多痛苦。人毕竟不是蜗牛,可以缩进岁月厚厚的壳里,寂寞、封闭自己,让繁华在心底,一一落尽。但是我的姑姑却是执拗地做着。一直到我看到姑姑的两个孩子,她们已然全是宁夏人了,说一口地道的宁夏话,做一手地道的西北菜,甚至总是觉得母亲做的菜不够地道,而江南在他们身上只是印象里小时来到过江南,这时我才信,姑姑真的把江南排除了。可是,我在姑姑做的菜里却吃到了奶奶手中的菜味,甚至那一言一行都象极了奶奶,那是多么正宗的苏州味啊。
那天,我和姑姑走在平罗县城的街头,看到古老的鼓楼下,穿着新潮的年轻女孩,禁不住赞了一句,这里的小姑娘也很会穿着打扮的。姑姑自豪地接口道:不比苏州上海差吧?那一刻,我看到了姑姑对第二家乡的热爱,她是真的融进了这一片土地。
春来秋去,一年又一年,姑姑已是近六十岁的人了,虽然姑夫对姑姑是少有的好,几十年里都是听凭姑姑如何处事,可我总觉得姑姑是不完满的。我不知道姑姑有没有在不顺心的时候后悔过当初年轻时的决定而对姑夫发过牢骚,会不会在月圆时节对着冷冷的月光、苍茫的贺兰山而默默寻思:回江南真的是遥遥无期吗?这辈子还能再回江南吗?
(四)
又到中秋了。也许是年龄渐长,我竟会体会起姑姑的心绪了。看着窗外建筑飞翘的檐角好象思念的翅羽,直刺时空的无垠,我竟有点哽咽。
在这个月夜,除了祝愿她健康、快乐,我还能为姑姑做点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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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