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过年,我就会想起小时各式各样的吃,为着这些食物而作的准备。快临近春节时,攥着各种各样的票,什么肉票、鱼票、豆制品票、油票、各种副食品票,在瑟瑟的寒风里帮妈妈排队,然后买了回家。回到家后,父母亲便会用这些买来的东西,塞油面筋、烧红烧肉、做狮子头、炸爆鱼、包蛋饺、......做上很多很多的菜,盛放在一个个盘子或者钵头里,一溜排开,春节的时候要吃什么时只要挑上一些。而多余的鱼、肉就腌起来,天好的时候,一串串地晒出来,琳琅满目的。我最喜欢看外婆家蒸年糕,外婆家就在我们家街对面,隔着一条江南古镇的青石路,我总是守在火红的炉灶前,等待着年糕的香味四散,红红的火光映着我,温暖而愉快。按大人的规矩,小孩子是只能看不能说话的,怕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年糕蒸不好。而我尤其喜欢这样带着一点神秘的味道。 

  记忆里的过年,时间很长,好象等待开幕的大戏,敲响了半天的锣鼓,就只等着主角的出场。在一天天地盼望中,除夕终于来临,这一晚,奶奶会在八仙桌上放一张圆桌面,我们全家也就和外婆全家聚在一起,和阿姨舅舅们团团聚聚一起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江南没有吃饺子的习惯,但会吃上一点面,叫“免灾免祸”。我有一个暗暗的遗憾,一直留到现在,永远也无法弥补了,那就是大人们说,除夕夜小孩子悄悄地站到大门背后去,用大门夹一夹,会长高的。每个除夕我都忘,可过后总会想起,时光真是催人老,在一年一年的遗忘中,我已成人,一直到现在,都无法验证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了。夜色越来越深,守岁的哥哥就会大显身手,他和父亲放上四个“关门炮仗”,我们全家就把旧年关在门外了。而这时候,妈妈会把准备好的新衣服放在床头。睡到床上,枕头底下还压着年糕和一块、二块的压岁钱。虽然春节里还会收到一些小红包的压岁钱,可人前刚拿人后就要上交,妈妈说要去还人情的。只有枕头底下的钱才是我可以用的“私房钱”。用这个钱,哥哥可以放心地玩上一整个春节的小鞭炮,而不用担心母亲说他调皮,却震得我的耳膜都响了…… 

  春节的大街上总是很热闹,各种各样的民间艺人都会出来,有卖纸花风筝的、有卖彩色糖人的,还有挑着担走亲戚的,我总是在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人流里串来串去,看因燃放鞭炮而落了一地碎红的纸絮,听大人们在见面时互相祝来年吉利的话。春节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便是连空气都有着浓烈的喜庆味。 

  耳畔鞭炮的余响才刚刚散开,年的滋味便落在了时间的尘埃里。在生活中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我已长大,回过头来,却到处听得人说如今的年味越发淡了,莫非只有留在童年记忆里的过年滋味才是浓的? 

  我曾经问过儿子,你觉得象过年吗?象啊,可以有压岁钱,有鞭炮,还可以一家一家到亲戚家去吃饭。儿子当然不知我小时候为着过年买吃的东西要排那么长的队,他岂能明白那时供应的短缺?当我说给他听,他哈哈大笑,仿佛听杜撰的童话,现在除了钞票还要什么票呢?我再问儿子,你长大了,如果离开妈妈,春节会回家吗?会的,春节肯定要回来的!儿子斩钉截铁地回答。呵,怪不得春运是春节一大景观呢。 

  那我真是不明白了,凭什么说现在的年味淡了呢?难不是为着吃要劳心劳力的年才是好的?物质丰富了倒是觉得没意思了? 想来与物质的丰富无关,与我们的内心有关。生活的欲念越简单越容易激发起内心的快乐和感激,对未来的理想也质朴本真。每每听到妈妈祭祖时总说这句话:盼我们来年手脚轻健,平平安安。于她,新年总是期盼着平安祥瑞。或许也正是因了期盼,孩子们依然觉得春节是不同于平时的假日的。 

    如此想来,便是我们沉在生活中太久了,以至于欲念汹涌,期望值太高了。再扫描一下如今的过年,才进入阳历年的元旦,便开始了过年的准备。倒不是为买什么而排队托人动脑筋,而是为送什么人而买什么东西绞尽脑汁。送人年货礼包也只是序曲,一个个的宴请才是主曲,害得我妈一直问,你到底要长几岁?有多少个年夜饭要吃?我只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在中国这么一个有着传统礼节的社会里,春节之交好亲友的民间习俗已然变成潜规则之中的人情往来,传统地期盼明年五谷丰登心照不宣地变成了明年互相照顾,但是,不管是怎样的变化,在我看来,春节只要人望幸福树望春的愿望没有变,回家团聚的愿望没有变,既便没有为准备新年而大费周章,享受不到新年的欣喜,年的喧闹与温暖依然载在我们中国人的血脉里,年的祥和依然会酿成一杯永远饮不够喝不醉的醇酒,芬芳我们民族的精神。

           (为我所在的青梅煮酒QQ群的命题作文而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