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其实这篇文章写写停停，在写的时候我总希望借一双慧眼，让我有些距离地清晰地看到自己，可谁知这个过程漫长了些，等到写完发出来，早已过了儿子重阳节的生日，但因着生日而起了那么多的辗转心思，题目也就不改了。

　　四年前，我第一次缺席了儿子的生日宴，心里歉疚，借了点酒把憋了十年从没对儿子说出来的爱写成了《宝贝，昨天是你的生日》。现在回想，四年写的这篇文章，仿佛建立起了一个时间座标，当岁月轮回又转到了同样的日子，那四年飞逝的时光忽地应照出了儿子和我的变化。

　　四年后的今天，当面对着点燃的蜡烛时，儿子已没有那时的欢欣雀跃了，甚至恍然地说了一句：“啊，今天是我生日啊？”那一瞬间，我忽地感受到时间的倏忽人的长大，曾经的他是那样盼着过生日，现在却对着蛋糕和蜡烛不好意思许下心愿，仿佛那是与己无关的形式，一如平时听话地配合着进行，对着儿子的变化，我惊诧地恍然，原来时光的手正在雕缕着他，那个黄口小儿现已串成了强赋新词爱说愁的初二学生了！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我毫无新意地感喟着。吃完蛋糕，儿子就迫不急待地要回到书桌前，仿佛那做不完的功课和做不完的习题不允许他放下一点时间。就象十一黄金周说什么也不肯跟我们出去旅游，因为放假后第一天就要月考，没有心思玩，想在学习中度过。其实，我是知道的，那些都是他的借口，真正的是他的意识里有了独立的萌芽，青春期的叛逆已初露端倪，他不想做父母的“跟屁虫”，更想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和时间空间。而过生日，在他眼里好象有些小儿科的幼稚了，他既喜欢父母对他的重视，但又极力躲避父母对他荫护的种种形式。

    儿子现在已是一米七的个子了，看到孩子的成长总是令人欣慰，可是，看到他越发地喜欢和父亲在一起，作为妈妈，真有那么一些失落，曾经妈妈怀里的孩子现在把妈妈放在边上了。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的他正走向青春，父亲是不可替代的，或许平日里，我总是强蛮地灌输给他一种权威和价值标准，但现在他更想要用自己的眼光来打量一下这个世界了，他更想获得一种男性世界的思维和处世方式，他变得再也不象以前那样地好脾气、有教养了，甚至时不时地会顶撞我，或者用话噎我。虽然时常在这个时候，我总是笑嘻嘻地把他的顶撞轻轻化解：“我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总是以前谁对他越好，他就越会对谁顶撞得厉害。”但我的内心依然有着排遣不去的不快与矛盾。

    就在我一方面为他已经有成人的感觉而暗暗叫好，另一方面又对他青春期的叛逆难以接受的同时，我分明感受到了他性格中的一种不自信。他常常会对我让他做的事情推萎说，“我不会做，错了你又要说我了。”而现在，我却深深后悔起曾经对儿子的教育是那样强悍，他的错其实不就是为了告诉我他需要我吗？他需要我们永远不嫌多的爱和安慰吗？但我曾经是这样地严厉，严厉到他一害怕就钻到沙发底下去，仿佛那种外在的帮助可以让他有安全感。而现在当儿子越来越开始自己的路了，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越来越少，他离我们越来越远时，我却才发现原来我严厉过头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纠正曾经的错，也正是这样的严厉，才使儿子的自信总是打了折扣，这让我对自己曾经的教育产生了深深的歉疚，以至于我有些矫枉过正，甚至希望他更叛逆，来证明他的自信。

    那天，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他那么努力，却没有换来期望中的优秀，放学接他回来的路上，他很是郁闷，看得出来他的心里沉沉的，或许还体会到了一种挫败感。于是，我小小地幽他一默:“是不是体会了一把壮志难酬啊？”他苦笑了一下。于是，我直抒胸臆地说，“儿子，没关系，学习就是一场小小的人生，赢得起，也要输得起，暂时落后不可怕......”看他对于大道理的不理会，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赶紧“刹车”，话锋一转，“不管如何，咱不能革命不成身先卒啊！”他这才没有不耐烦。

    或许，青春期中的每一个孩子，那个本我在心中日渐生成，哪怕在生活的海里，他时常会呛水，但当他发现他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泅渡的时候，哪怕在原地打转，他也不会听岸上的你急得大叫的声音，仍然要按着自己的想法行进。

    我猛然想到，生活谁也替代不了谁，哪怕他是你的孩子！

（二）
    就在写下如上文字时，发现那个曾经总是在文字里观注自身的女人现在也很少醉心于文字中了，以至于写得如此缓慢而费力，注视着儿子陪伴着儿子成长的我之心境与当初大不一样了，虽然我一再地提醒着自己不要让日复一日的生活淹埋了生命过程中清新的露汁般的感受。

    还记得四年前我在写完《宝贝，昨天是你的生日》后给他看，他有些幸福地向我撒着娇，“我又被你写进文章中了！”那时的他每天早上起床总能给我一个满足的笑，这便让我发现每一天都是那么美好。他的童年所拥有的透明的快乐，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率性可爱，让我深深感受到童年真是上苍附予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在他的身上，我好象重活了一回，重新体验到了童年，以及对于很多熟视无睹的事物的新奇感，那时我总是在一个个稍纵即逝的生活碎片中深深地感谢着生命的美妙。

    而今天伴随着他的成长，我终于暮气沉沉起来了。我终于体会到了那些发福的中年女人为什么不打扮自己，心的衰老才是真正的衰老！


    四年的时间是那样倏忽，今天我才发现，我是那样贪图地享受着儿子给我的最好的光阴，那是最单纯和无私的施与受，而这样的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少。所以，当面对他青春期的叛逆是那样难以接受。可是，如果说四年前他是一个孩子，这四年的光阴他在成长，那么我呢？难道我不也在成长吗？四年前的我是“奔四”的年纪，而现在，我却是在“奔五”的大道上，难道我曾经有过“奔五”的历程吗？我之所以可以教育他，仅仅是因为我经过了这一段年纪，可是，时代环境都变了，现在还是一个菜鸟教育老鸟的时代，我就一定比他懂吗？

    这样想着，便释然地想到，我之于生命，永远都是一个孩子，就象我到现在还不能明白那些中年女人为什么一做奶奶就马上成了老妪了呢？或许，我永远都应把儿子童年时代那种对于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感受拿来对待我此后的每一天！